7月5日,宁波市政协原副主席常敏毅在个人微信公众号一篇文章里提到,他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纪念塔内10层(60多米高处)的西侧内壁上,发现了一块由宁波工匠镌刻、并由宁波府官员赠给美国政府的石碑。

  常敏毅写道:“这真使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在美国首都庄严的建筑物里,竟有宁波人的杰作!这谁能相信?然而它确实镶嵌在这里,而且已有近150年之久。这块碑的周边刻有僧侣、游龙、武士和精致的花纹。”

  据了解,这是清咸丰三年(1853年),浙江宁波府向美国政府赠送的一块花岗石碑,上面镌刻的正是晚清名臣徐继畬在《瀛寰志略》中介绍华盛顿的两段按语。长期以来,这块石碑并未引起中国公众的注意,直至1998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中国,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后方才引起关注。关于此碑究竟由何人所赠、何时运抵美国,尚有许多未解之谜。

  为纪念美国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兴建的华盛顿纪念塔(Washington Monument),也称华盛顿方尖碑,位于华盛顿市中心。塔高169米,内部中空,设观光电梯,是世界最高的石制建筑,也是该市的标志性建筑。华盛顿特区有明文规定,市内的新建筑,不得超过此纪念碑的高度。

  纪念塔内墙壁镶嵌有188块由私人、团体、各城市、各州和其他国家捐赠、镌刻着华盛顿故事的纪念石碑,为华盛顿特区专门向各州、各国征集而来。从1848年7月4日奠定第一块基石,至1884年12月封顶,该塔的建造历时36年。

  来自中国的石碑有两块,一块系居住在福建省福州府的美国人士所赠,另一块系浙江宁波府镌刻,后者也是华盛顿纪念塔上唯一一块中文石碑。

  碑呈长方形,高1.6米,宽1.2米,书法工整挺秀,碑文为:

  钦命福建巡抚部院大中丞徐继畬所著《瀛寰志略》曰:“按,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耶稣教信辈立石

  咸丰三年六月初七日合众国传教士识

  徐继畬对华盛顿的这段评价原文见于《瀛寰志略卷九·北亚墨利加米利坚合众国》,向来被视作中国最早引进西方民主思想的标志性言论。

  然而,此碑为何在宁波镌刻?为何由宁波府赠送?为什么选了《瀛寰志略》?其中跟传教士又有什么关系?碑文是何时运抵美国的?这一系列问题引起了宁波地方学者的好奇。

  在宁波发生了什么?

  《宁波日报》原总编何守先与原副总编徐炎先生大概是最早注意到这块碑的人。他们在上世纪90年代初,就分别撰写了相关文章。当时资料所限,他们说:“宁波府赠碑一事一向鲜为人知,查遍了地方史籍也无此事的记录。”根据碑文落款推断,“耶稣教信辈”“合众国传教士”无疑与美国教会在宁波的传教活动有关。

  “1843年,美国耶稣教浸礼会医生玛高温首来宁波设医传教,并于次年在宁波设美领署;美国长老会医生麦嘉缔来宁波不久便为首任领事;1851年到达宁波的传教士丁韪良在宁波建立传教团,在宁波生活长达10年”。据不完全统计,1844~1850年间,美国长老会派到宁波的传教士就有16人,并以宁波为基地,逐渐向绍兴、湖州、金华等地发展。那么究竟是谁参与了这块石碑的策划呢?

  有学者根据刻碑时间公历1853年7月12日判断,这块宁波石碑可能是丁韪良从他的中文老师张斯桂处得知徐继畬对华盛顿有过评论,主持刻制的,但因为在丁韪良留下的文字中并没有看到任何记述,此说站不住脚。

  北京大学沈弘认为宁波石碑更可能是玛高温运到美国的。因为玛高温在1865年2月22日写给他人的信中这样写道:“我已经荣幸地将一块捐赠的花岗岩石碑送到了你们那个崇高而虔敬的纪念碑处,那块石碑是在我的提议下,由中国宁波美国传教使团的基督徒们所准备的。与石碑一起送来的还有英译的碑文。”

  至于碑文运抵美国的时间,根据宁波地方文史爱好者2012年发现的材料——据美国驻华代理公使卫三畏在1865年11月23日给美国国务卿西沃德的信中详细介绍了徐继畬,并说“徐对华盛顿的赞扬文字已经被刻在一块石碑上,而且十年前已从宁波送到华盛顿纪念碑”——判断,该石碑应在1854~1855年间运到美国。

  徐继畬受到美国人士褒奖

  1865年,卫三畏写给美国国务卿西沃德的这封信意义重大,它直接促成了美国政府对徐继畬的一次表彰活动。

  徐继畬(1795~1873),山西五台县人,1826年中进士,1842年任福建布政使,道光皇帝召见,命他办理厦门、福州两口的通商事宜。从此,他多方接触欧美人士,了解近代世界的政治、经济、历史、地理等知识。从1844年到1848年,他用五年时间完成了《瀛寰志略》。宁波作家赵柏田在《帝国的迷津》一书中说:“他(徐继畬)沿海期间写下的石破天惊之作《瀛寰志略》,把更多关心中国命运的知识分子的注意力引向外面的世界,比如曾国藩、董恂等中兴名臣从他的书中汲取了思想的资源,而后世的康、梁,更以此为起点构筑他们的维新思想。”

  出于多方面原因,徐继畬在1851年前后一度被革职罢官回乡,1865年,又被复召进京,担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兼同文馆总管。美国人认为,某种程度上,徐是“因称颂我们伟大的首任总统而遭到放逐”。

  1867年10月21日,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在北京专门组织了一个盛大仪式,将一幅华盛顿画像赠送给徐继畬。这幅画像是当时的美国总统安德鲁·约翰逊特地让国务卿西沃德请人按美国画家斯图尔特所作华盛顿肖像复制,原作一直挂在白宫内阁会议室里。

  参加赠接仪式的中方代表为徐继畬和总理衙门的其他官员,美方除了蒲安臣,还有继任代理驻华公使的卫三畏和其他成员。蒲安臣作了热情洋溢的致辞:“您了解世界、了解华盛顿的努力,使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当您看着画中温和的面貌时,请不要回忆由于您努力想使人们更多地了解华盛顿和西方各国而遭到罢免的悲伤岁月,恰好相反,您应当为有今天的局面而欢欣鼓舞。”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仪式上担任翻译的正是丁韪良,他当时在徐继畬领导的同文馆任外籍教员。

  1868年3月29日,《纽约时报》以“美国在中国的影响”为题报道了这一赠接仪式,盛赞《瀛寰志略》的作者是一位“伽利略式”的勇于探索真相的科学家。

  这也是徐继畬在政坛的最后一次公开亮相。这一年秋天,他以年老多病为由辞职,返回自己的出生地山西,度过了最后的岁月。

  克林顿的“旧事重提”

  华盛顿纪念碑里的宁波石碑在大范围内引起关注,是在1998年6月29日,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期间在北京大学演讲时,重提了这一历史事件,以之作为“150年前美中两国关系沟通的见证”。

  克林顿说:“从我在华盛顿特区所住的白宫往窗外眺望,我们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的纪念碑高耸入云。这是一座很高的方尖碑,但就在这个大碑内有块小石碑,上面刻着‘米利坚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这些话并非出自美国人,而是由福建巡抚徐继畬所写,1853年中国政府将它勒石为碑作为礼物赠送给我国。我十分感谢这份来自中国的礼物。它直探我们作为人的内心愿望:拥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的权利,也有不受国家干预的言论、异议、结社和信仰等自由。这些就是我们美国220年前赖以立国的核心理想。这些就是引导我们横跨美洲大陆登上世界舞台的理想。这些就是美国人今天仍然珍惜的理想。”

  事实上,关于这块华盛顿纪念碑里的宁波石碑,还有许多未解之谜。比如此碑虽曰“宁波府镌”,但迄今无史料证明与当地官府官员有何瓜葛。还有,玛高温是如何知道徐继畬的《瀛寰志略》的,其中有没有人推荐?碑文的书丹者是谁?

  此外,宁波文史爱好者水银还创造性地发现,碑文上“耶稣教信辈”几个字的笔迹,似与其他落款有异。且“耶稣教信辈”与“合众国传教士”在落款意义上有重复之嫌,那么,原来在“立石”之上写的,又是谁的名字?

  东南商报记者顾嘉懿